加入收藏
设为首页
目前你所在的位置:首页 >> 地理 >> 人文地理
文章来源:故乡  发布日期: 2007年5月31日
园•林之二十一:双凫南飞
肖伊绯


    记遍游普州陈抟墓、阳峒山林、三台妻江崖墓之感


    双•霜

    两宫摇踵望,双阙百余尺。
    极宴娱心意,戚戚何所迫。
    ——(汉)无名氏•《古诗十九首之三》

    秉阴阳之纯粹,凛霜雪之寒芒,
    一断烦恼,二断色欲,三断贪嗔
    ——(明)竹溪散人•《吕仙飞剑记》

    青山如波,留几人履迹踏过,鸟迹飞空?“青山如波”是我惯常语汇,所谓“游山玩水”,正是贴切。常见些赶路山工,非渔非樵,费些银钱来山中寻奇觅闲,此时青山却难如波了。这些伙计不在波里游,自顾着在梯上爬;不揣个“游”字,却喘个“累”字,青山定不如波了,青山只如“拖”了——拖一身酒饭囊,拖一双肿胀脚;拉一张长马脸,拉一双无神眼,拖拖拉拉,拉拉拖拖,直捱到登上某个图卷标明的顶巅时,呼几声牛嘶狗唳,自以为龙唸虎啸,也就罢了。蜀中山形岩势,如游若荡、连绵浮涣,找不出个突兀横绝处,寻不见个擎天拄地顶,峰峦嶂谷无不曲婉含碧,随足涉而徊流,依目运而涣漫。如此,足带目行,目牵足徙,一个“游”字释然自来,还需甚训经诂典?还需甚诗酒唱酬?——什么道,什么佛;什么老子玄牛卧青城,什么普贤白象驻峨眉,不去临绝顶升梵天,也不去沉无间救青提,你自去漫游了,随波任运,不攀不堕。

    游来荡去,波中相随有几鱼,浪巅几鹤同振羽?一卷涟漪,大不了鱼入鹤口,管不了鱼隐鹤走。鱼不是伴,鹤不是侣,波中浪巅只一笑,说什么呼朋邀侣,求什么女嫁男娶?赞什么鱼水之欢,颂什么鹤鸣九皋,不如暂歇个残堂破殿,劈一通供案神板,生一堆野灶鬼火;烹一钵黄鱼鲜汤,烤一双死鹤闲足,烹鲜烤闲,喝汤啃足,鹤食鱼,我食鹤鱼!这蜀山里游走,鱼鲜尝过,鹤足却是难觅,就那陈抟老儿逍遥自在,上天入地都不忘吃上一只鹤去,只听得他乐颠颠开唱:“卧一榻清风,看一轮明月,盖一片白云,枕一块顽石。山上高眠梦寐稀,殿下朝元剑佩齐。玉阙仙阶我曾履,王母蟠桃我曾吃。欲醉不醉酒数盃,上天下天鹤一只。有客相逢问浮世,无事登临叹落晖。”

    这般风月云石,烹鹤煮酒,好不自在几百年吃饱喝足,好不自在几百年睡酣鼻畅。无怪乎蜀山中难觅鹤踪,都被这颠道老儿给吃了一通干净。待问这老儿讨只鹤足啃啃,才知这老儿几百载高寿也渡不过那生死海去,空装了一肚子鹤肉琼浆,临到终了不过在普州留下个孤冢。刻着“图南仙迹”的石崖在斜晖中晕然,我亦在凿着这老儿遗像的明人题刻前黯然,鹤踪仙迹,只不过这里来,那里去;那时来,这时去,只剩些鱼儿悠游,游来荡去,也不知几时投野灶、入烹锅,你一口、他一口,都作了今世爱,往生债。

    不如返乡。乡又在何处?家乡还是梦乡?什么家?——流浪家乡好恓惶,浮生家乡不久长。捻指无常离别苦,流浪家乡梦一场。娑婆世界,流浪家乡。这里死,那里生,那里死,这里生,叫做流浪家乡。什么梦?——渊明图醉,陈抟贪睡,此时人不解当时意。志相违,事难随,不由他醉了齁睡,今日世途非向日。贤,谁问你?愚,谁问你?念一通宝卷,诌几句无生老母,天地三界十方建起了望乡台,左瞧右看东张西望,觅一回“真空家乡”;倒一口诗酒,拈几个僧道,三清殿上念弥陀,龙华会上买还丹,梦一回不死乡。

    噫!却有人不觅不梦,往骨朽肉烂里睡去。青山如波,波里寻个涡,波里造个窝,永忘了浅笑梨涡,永抛了金窝银窝,睡去了多少是非祸福。这不似那陈抟老儿恶睡求长生,这却是无可奈何长眠去。临到此时,仍然未忘煮鹤烹羊,舞鹤一双、羊头一对,挂壁间留主人永世享, 乐未央。


    凫•浮

    休迅飞凫,飘忽若神,陵波微步,罗袜生尘。
    ——(魏)曹植《洛神赋》

    浮生所欠只一死,尘世无由拾九还。
    我本淮王旧鸡犬,不随仙去落人间。
    ——(清)吴伟业•《过淮阴有感》

    鹤足甚滋味?不易得。羊头甚滋味?羊头易得,只不过挂羊头卖狗肉,却是世人最爱。此际崖中,葬着东汉死人,却非今时世人,是否又有些以偏概全,论之不公?单看着墓门门楣间的羊头雕刻,实难定这东汉主人就偏嗜狗肉。更何况入内走不远处,甬门间尚有鹤足一对。

    《晏子春秋•内篇杂下》上说:“君使服之于内,而禁之于外,犹悬牛首于门,而卖马肉于内也。”这齐灵公、齐庄公、齐景公的三朝元老说的是挂牛头、卖马肉,至东汉时节,不知这风尚还传否?此际甬侧倒确是雕有骏马一匹,昂首扬鬃,煞是神气,主人亦舍得吃否?况且楣间也未悬牛头,想来这马肉是不必吃了,不合用典,不合时务。继续找狗。

    其时,至宋时才有明确的羊头狗肉之记载,在这东汉墓中搜寻狗肉,想来难艰。宋•释普济《五灯会元•卷十六》:“悬羊头,卖狗肉,坏后进,初几灭。”《续景德传灯录•卷三十一•昙华禅师》里有句:“从此卸却干戈,随分着衣吃饭,二十年来坐曲录床,悬羊头,卖狗肉,知它有甚凭据?”尽是些禅家牙慧,方便法门,说羊论狗做么生?不过一时机锋,倒成了一世资凭。这机锋斩得羊头,切得狗肉,入得了肚腹否,却全仗一副好肠胃,半生半熟时咽得,跑肚拉稀、鸡飞狗跳只是常事。清•汪琬《崑山选佛场性空臻禅师塔铭》里有句:“僧拟议,师大笑。(僧)问:悬羊头,卖狗肉,意旨如何?师云:看破不值分文。”至清季,这羊头狗肉之类,便已不值分文,我在这与东汉死人周旋,又寻这狗肉做甚?

    寻死觅活,真不知死是常,活是无常?寻羊觅狗,真不知羊是常,狗是无常。北魏太平真君六年沙门慧觉所译的十三卷《贤愚经》第十九品“微妙比丘尼品”中就载着这无常奇事。
    “尔时贼帅。见我端正。即用为妇。数旬之中。复出劫盗。为主所觉。即断其头。贼下徒众。即持死尸。而来还我。便共埋之。如国俗法。以我并埋。时在塳中。经于三日。诸狼狐狗。复来开塳。欲啖死人。我复得出。重自克责。”一个生生被活埋了的妇人,一个生生被殉葬了的活人,被狗给刨了出来。从生到死,从死到生,倒不是因为人吃狗,却是应了狗吃人的奇巧因缘,着实微妙。唐时的袄教徒也常遣群狗啮吞死人,且尊狗为圣灵,想来狗肉是万万吃不得了,那时不是人找狗肉,却是狗找人肉了。挂什么头,卖什么肉,倒真没什么经典可依、古风可凭,人狗哪来殊途,皈依佛陀和信奉胡神都是微妙之事,却不是绝妙之事了。

    崖间一窟,两室,前祭后享。里边睡死人,外边跪活人,醒着的给睡去的示敬,睡去的给醒着的抚慰,用不着寻死觅活,这里生死与共,死活都在一处。睡去的主人爱吃甚?醒着的活人们想得周详。外边凿个水井、建个谷仓、搭个石灶、撑个楼台,米饭酒菜,自足随便。他们跪伏于前,祈等里边的主人有闲时自来烹饪,自来炊食。当然,他们也暗自祈望着微妙之事。——后室门前,炊房之侧就雕着个大黑狗儿,滴溜溜地对着里边儿。是看家狗还是刨尸狗,没个准儿。若将主人从墓床上扰醒,死而复生,这是天大喜事;若将主人吞啮个干净,从胡神那儿辗转托生,也是机巧便宜;这狗儿却偏不按佛陀教化、胡神经义办事,一口咬着只耗子,自顾着神气活现,真真是多管闲事。


    南•喃

    道路阻且长,会面安可知。
    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
    ——(汉)无名氏•《古诗十九首之一》

    似听老妪喃喃语,半述山川半土风。
    ——(清)姚燮•《西沪棹歌》

    如何是南来意?呱呱。“呱呱”是何意?一双金瓜锤子直照脑门上砸。

    听,“呱呱”之声。这音声自鹜而来。这鹜却是何物?《尔雅》上说:野曰凫,家曰鹜。鹜即鸭也。再熟悉不过的鸭子,自《尔雅》中呱呱坠地,池间塘边,呱呱之声轻描朴乡淳民。且慢,我们所听到的“呱呱”之声自鹜而来,乃是家养的鸭子,那些野生的凫发出的又是不是“呱呱”之声呢?

    无声。阳峒山间,澄湖凝翠。波光微漪,一凫轻游。这被当地山人唤作绿头野鸭的生灵,孤身漫游,不效哀鸿,不羡舞鹤,无伴无侣,笑渔谑樵。看你抡斧砍山,免不了猿惊虎奔,伤身害命;瞧你放线穿湖,免不了风高浪急,翻舟鱼腹,争如我羽轻掌柔,闲时随波餐鱼,乐时飞空展骨,闲乐在我,忙苦在你。山中常见这孤凫,模样都似此般:悄无音声,随波而漾,恬然自适,哪管南北。常常不见群生的凫,似这般自在生灵,哑然相向,似天生便不喜呼朋唤侣,无须群居群起。我就常在湖边与凫默然相望,来,任由她;去,任由她。

    雁阵鹫群,蚁队蜂衙,常见。莫说群凫,就是一双一对的,也端的少见。一日山中微雨,发端几粒霰珠、衫角几点松影,远观岭间烟抹云缠,近闻林中溪瀑畅快,更窥得湖面如轻纱微揉,好不欣然。也就惺惺然,半眯着眼,一路游走,围着块诺大翡翠,外罩着如幻轻纱,越发得求之不得,更欲求之了。湖边辗转,山间晃悠,既不为那翠,也不为那纱,单为这翠纱之间的风物景况,单为这求与不得的进退两难,竟也成了不言而喻的自适了。

    孤凫,仍在。却有一凫奋然奔来,似飞若游,翅开淡烟,掌分碧波,掌翅间,分开个烟波淡碧;翅掌间,涟流漪漾,纱与翠浑然又分不开了。原本的孤凫此刻与这奔来的一凫,在翠与纱之间淡然殷勤、无声呢喃,羡杀了多少林樵野渔,妨杀了多少旷夫怨妇。一奔一游,他们倏忽间隐没于湖畔洼丛,不由得慨叹,双凫之美,实是幽隐之秘事矣。

    唐寅却将这幽隐之事,细描精画,自以为妙绝如真。有《咏纤足俳歌》一首: 第一娇娃,金莲最佳,看凤头一对堪夸。新荷脱瓣月生芽,尖瘦帮柔绣满花。从别后,不见她,双凫何日再交加。腰边搂,肩上架,背儿擎住手儿拿。

    这般声色恣纵,搂架擎拿,云酣雨畅,鱼水交欢,只不过把拽着的鹤足换作人脚啃啃罢了。还要拿一双鞋子换作一双凫儿作一番赞颂,却是大煞风景了。只不过,唐寅此际谈的是情色,并不着意寻那双凫之美了。双凫既然难得,便注定只能成为一个象征物,任人神驰臆享了。

    崖中主人,定是个雄健武夫。享堂侧壁,雕陈着诺大兵器架,矛戟横卧其上。奇的却是,矛戟之上的壁头,阴刻出七八只凫来,不知这武夫是惦念着那双凫之美,还是想飞矛刺上几只,挑着烤了吃了。惦念之味与啃咬之味,孰美?并无人知评。


    飞•绯

    唳清响于丹墀,舞飞容于金阁。
    ——(南朝•宋)鲍照•《舞鹤赋》

    茫茫天意为谁留,深染夭桃备胜游。
    未醉已知醒后忆,欲开先为落时愁。
    ——(唐)李咸用•《绯桃》

    “绯”是何色?绯并非纯色,更非绝色,只不过是一种暧昧不明的混色罢了。大红、深红、正红、浅红、桃红、金红、赭红、赤红、嫣红、紫红、桔红、血红都不足以说明“绯”是何色?但可以肯定的是,绯色虽难寻,但“绯”确是一种无甚地位可言的色泽,甚则在唐代即是如此了。

    《旧唐书•舆服志》上说:“(隋大业)六年,复诏从驾涉远者,文武官等皆戎衣。贵贱异等,杂用五色。五品以上,通著紫袍,六品以下,兼用绯绿。”可见,“绯”乃是六品以下官员所服颜色。低卑也罢,只可惜并未得见一袭唐时的绯袍,也可明了那“绯”究竟是何色。崖间墓穴,石制斗拱、浅栏间遍施朱砂,逾千年而色如新。更有地潮蒸腾,浸沁欲滴,血流如注;触目惊心,却也非“绯”。兴许“绯”根本非色,任你怎样想入非非,都只能是想入非“绯”。

    汉家陵墓,达官常建双阙夹道。双阙之间,无门。双阙之间阳世无门,冥间却是有门,称之为“天门”。墓主之魂便飞过这双阙之间,升天而去。达官自有这阳世土上双阙。冥界土下“天门”,未达之官又如何成就这通神之门阙呢?烧陶做个模型,砖坯上刻个画像;棺床上雕个气派,魂幡上绣个神话,这“天门”难修,却亦不难想像。达与不达,全凭银钱说话,这“天门”的数种做法即是辗转评出高低贵贱,生前如此,死后亦然。

    这崖间有一墓穴,甚奇。“天门”之形,登峰造极。两室之穴,前祭后葬之间生出个窄长甬道来。甬道造出三进,第三进处两侧突顶出柱形崖壁来,壁上雕出双阙,双阙之巅舞出凤凰来。此处天门的修法,不是地上建筑,不是陶制冥器;亦非砖面浅雕,更非锦帛描画——它非实建,哪有木石砖瓦;它非虚构,洞门边昂然挺立,联生通死。“天门”洞开,虚敞出一个非阴非阳荒唐界来;若不入此门,窥不见东汉死人,若不出此门,看不见今世活人。但若想登阙遥叹,却是没门。

    有门没门皆一幻,谁飞过天门再玄谈,哪管你生前贱民黎庶、贵人达官,忙不迭修阙叠砖、阴阳打探。只记得那日她绯红着庞儿,嗔怪着说:“说些没正经的话来,也不害臊。”——那一刻,见着了真纯的“绯”,她悄然而来,在我的眼波中浮游无羁。那一刻,想入绯绯,诸相绯相。